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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王”回归记
时间:2014-03-24 点击率:3882

“梅王”回归记

 

/沈芯屿   来源:杭州日报

 

                   

 

   

    梅花已经开过了,杭州博物馆里仍是盛开的梅季。20141月到3月,杭州博物馆举办了一个名为“喜上眉梢”的梅花图展。展厅里,一百余幅梅花悠然绽放,吐出的是寒冬里幽幽的芬芳,象征的是一个城市流传悠久的风雅。

    这次展出的梅花精品画中,有百分之八十是杭州“梅王阁”主人高野侯的藏品。我想起和“梅王”的一次邂逅。20多年前,我曾经参与了寻找阁中一幅藏画——“墨梅卷”,高野侯称之“梅王”。

 

               

 

画到梅花不让人

 

    故事要从杭州高家说起。

    下城区永丰巷有一幢小楼,名“梅王阁”,如今知道的人不多了,那是杭州现代画家、鉴赏家高野侯的故居。高家祖上由绍兴迁居杭州,至高而夔是第三代。高而夔生有六子,高野侯排行老二。

    高家祖上有尚文的传统,到了高野侯这一辈,兄弟六人都擅长吟诗绘画金石篆刻以及书画鉴赏。当年,老大时丰、老二时显(即野侯)、老六时敷,因书画和收藏方面的成就,并称“高氏三杰”,有“风雅一门”之说。高家人不仅善于书画篆刻,还善于经商,杭州中山中路上的高义泰布店和延安路上的金城饭店,曾经都是高家的祖业。

和本文主题“梅王”有关的是老二高野侯,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曾经官至内阁中书。辛亥革命以后,他参与筹划中华书局的工作。1917年,中华书局曾经一度经营非常艰难,高野侯出资出力,与同仁携手渡过难关。在中华书局期间他曾担任董事兼美术部主任,辑校《四部备要》、影印《古今图书集成》等重要典籍,足见其学问功底之深厚。

高野侯喜欢画梅花,当时著名篆刻家陈巨来为他刻了一印“画到梅花不让人”,他一直以此自诩。话说一次上海举办国画展览会,画家齐聚,高手林立。展会上,高野侯一时兴起,当场挥毫画梅,画家钱瘦铁正巧在座,一见不觉技痒,也要画几枝梅花,和高野侯一争高下。旁边有人道:“有‘画到梅花不让人’的高先生在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钱瘦铁说:“野侯先生是‘画到梅花不让人’,我是‘画到梅花不怕人’!”说罢,提笔画了一幅苍古奇崛的梅花。1937年,钱先生因对日本侵华战争极为愤怒,帮助郭沫若先生潜回中国,而被关进日本监狱,这段经历更激发了他的民族精神,并渗透到他的画作里。高野侯看了他画的梅花也不得不佩服,钱瘦铁是他的画梅劲敌。

寓居上海时期,高野侯住在江苏路480弄的月村。这一带曾经是许多名人雅士的集聚地,陈慰先生曾在一篇文章里讲了一段趣闻。住在高楼上的沈蔚文(著名爱国人士法学家沈钧儒的弟弟,曾任财政部参事,晚年寓居上海),亦画得一手好梅花,且喜欢在自己的画幅上钤这样一印:“梅王阁上人”。有人说太夸大其词,沈蔚文答道:“高野侯住在二楼,我住三楼,当然是‘阁上人’了。”他还打趣说:“高野侯是画到梅花不让人,钱瘦铁是画到梅花不怕人,我可称画到梅花吓坏人!”

    一天,沈蔚文特意登门拜访高野侯,说是请他画梅,高野侯欣然答应,却不知沈蔚文这次给他出了个难题。沈蔚文说:“梅花不是常年开放,除了冬末春初,其他时间仅剩枝干。我要请你画的不是开花的梅,而是只剩枝干叉丫的梅,但又必须让人一看便知是梅,而不是其他花木。”这让高野侯有些为难,虽然最终画成一幅,但他自觉不能表现梅花的特点,在画幅上写了很长的题跋来加以说明。这幅独特的梅花图,后来也成为民国时期画坛流传的趣闻。

    高野侯在这样的风雅氛围中怡然自得,为什么后来离沪回杭呢?据其孙女高言德回忆,因一次误遭绑架,后来对方发现绑错了人,随后将他放了。或许是因为时世不太平,或许是因为厌倦了名利场纷争……他就此归隐杭州,在吟诗绘画、古画收藏和鉴赏中度过余生。

 

               

 

               

 

 

永丰巷里“梅王阁”

 

    回到杭州后,高野侯一直居住在永丰巷祖宅“高家花园”,宁静而淡泊。

    在这座院子里,他收藏梅花图,也画梅花。他的梅花,枝干用笔比较柔和,布局上略显平淡,似少了点傲气和沧桑,但是我们依然可以从“画到梅花不让人”一句中,读到一个传统中国文人清高孤傲的性情。

    他的梅花收藏中,最得意的是一幅《元王元章墨梅卷》。

王元章,即元代画家王冕。知道王冕,是从小学语文课本,有一篇课文《少年王冕》,讲他如何从小刻苦学习画画,后来成为大画家。没曾想,多年后我能有幸与王冕的墨梅图擦肩而过。

    王冕喜欢画梅花,自号“梅花屋主”,又以墨梅最为出色。他的墨梅枝干郁密,交错穿插,笔墨精炼,表现了梅花荒寒清绝的韵致。他还为自己的墨梅题诗一首:“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王冕的梅花图是收藏家的最爱,爱梅的高野侯自然不肯错过王冕的墨梅。

    高野侯是如何拥有王冕“墨梅卷”的,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购得,有吴昌硕诗句为证。这幅“墨梅卷”上有吴昌硕的引首“墨景流芳”和题诗:“风格山农铁铸成,孤山刻石共峥嵘,幽居不愧‘梅王阁’,迟我登临鹤一鸣,空山逃劫不凡才,梅鹤何妨颂有莱,庆尔得朋吾亦寿,不输松树占徂徕,水云一片好风姿,腹有诗书气自移,老学未能梅是痴,乱头粗服亦师之。野侯先生购得煮石山农是卷,颜其居曰‘梅王阁’,索题耑媵以小诗请教正,乙丑秋吴昌硕年八十二。”其中说到,“野侯先生购得煮石山农是卷”,由此确定此画为购买。

    还有一种说法此图并非购买,高野侯的儿媳翁世媞女士,有一次笑眯眯带点神秘地对我说:“这幅‘墨梅’图不是买的。是高家祖上分财产时,我公公抓阄所得。”后来高野侯的孙女高言德也说,这幅画不是买来的,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幅《元王元章墨梅卷》被高野侯视为珍宝,称之“梅王”。1930年,为了表示对“梅王”的珍爱,高野侯在永丰巷自家院子里盖了一个小楼,名“梅王阁”,专门存放他收藏的梅花图。除了这幅“梅王”,阁里还藏有前人梅花图500余幅,所以“梅王阁”又称“五百本画梅精舍”。从此,“梅王阁”也成了高野侯的斋名。

    前些年,梅王阁作为市级文保单位,重新整修。红色长窗里,是否还有梅花飘香?

寻找“梅王”

    我开始接触高家,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当时为了对“文革”中的抄家财物进行清退,杭州市成立了文物清退小组,我也是小组成员,参与整理高家的文物。记得就是在那时,高野侯的儿媳翁世媞女士,根据高野侯生前遗愿,主动提出捐献高家收藏的所有文物。那个时候的我,对文物没有什么特别概念。觉得捐献给国家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文物清退小组对高家文物进行整理。高家的收藏非常丰富,其中书画最多,还有金石、陶瓷器、玉器等,数量达三千余件。可是,唯独没有发现梅王阁的“梅王”——王冕“墨梅卷”。当我们问起“梅王”去向时,翁世媞老人泪流满面:“家当都败在了我的手里……”

    据老人回忆:公公在世时对“梅王”爱不释手,曾经说过,将来要捐献给故宫博物院。“文革”前夕,她将三幅画交给南京的姐姐,想让姐姐代为捐献给故宫博物院,其中就有王冕“墨梅卷”。可是画送到南京,正好赶上姐姐被抄家,这几幅画一起被抄走了。从此,“梅王”不知去向。

    上级部门得知情况后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把“梅王”追回来。这段时间,我与高家媳妇翁世媞女士接触多了起来。在多次的交谈中,她提供了更多的线索。她也希望有单位出面,能将“梅王”找回来捐献国家,了却祖上托付于她的心愿。

据她回忆,“梅王”是装在一个红木盒子交给姐姐的。当时红卫兵来抄家,姐姐曾经郑重地对他们说:“这两幅画是国宝,你们一定要把它交给国家,好好保管。”其中有一人回答:“好,我们亲自送到北京去,交给毛主席。”

    我们拿着翁世媞女士的委托函前往南京。找到当地的文物清查组织,查阅凌乱的原始记录,想证实该画是否还在南京。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并没有向南京方面讲出实情,原因是怕南京也来介入追踪“梅王”。我们几乎翻遍了所有南京下关区被查抄的原始单据,并且特别留意是否有红木盒之类的记录,结果一无所获。是送到北京去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个年代什么可能都有。想到这里,大家都沉默了。

    第二次去南京,主要是查访当年曾参与抄家的那几个人。根据高家亲属提供的线索,我们到相关派出所查找,一共有四个人,其中三个人仍在南京。我们满怀希望地找到这三个人,他们都说记得有这件事,但是又都说不出画的下落。最后只剩下一条线索,还有一个参与者早已离开南京了。

    又过了数月,经过高家亲戚的努力,最终有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真是柳暗花明,他清楚地记得那次抄家的情况:“是有这回事,当年我把画送到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今天的国家博物馆)了,有收据交给相关部门的。”我们再次前往南京文物清退小组,终于找到了那张中国历史博物馆的收据。抄录盖章后,由上级部门将情况上报国家文物局,恳请查实“梅王”的下落。

        1987年春,国家文物局回复,这幅王冕“墨梅卷”(和另一幅金农《梅花》轴),确实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当时的我,对于书画文物什么都不懂,只是怀着喜悦的心情,跟着组长王树勋先生前往北京,到中国历史博物馆办理交接手续。心想,终于可以见到“梅王”的风姿了。

    就这样,经过大家三年多的努力,期盼已久的“梅王”终于回到了杭州。翁世媞女士见到回归的“梅王”时,激动不已,她指着盒子说:“就是它,上面的字是我公公题的,我认得。”她再次提出,将这幅“墨梅卷”和金农的《梅花》轴以及其他数千件文物一并捐献国家。

 

                   

 

 

辨别真伪

 

    巧的是“墨梅卷”回到杭州,正好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书画组著名专家谢稚柳先生在杭州鉴定文物。这张“墨梅卷”肯定在需要定级的范围之内。于是我们兴冲冲地将这幅图拿到专家们居住的新新饭店,请他们过目定级。当时在场的还有浙江省书画鉴定专家黄涌泉先生(已故)。

    在新新饭店的房间里,画卷被慢慢展开,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吴昌硕题写的引首“墨景流芳”,专家们异口同声说:“好!”当画卷全部展开后,只听见黄涌泉先生一声轻轻的:“啊呀!”我不懂书画,顿时愣住了,心想,什么意思?难道……

我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谢稚柳先生,只见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慢悠悠地说:“不像,笔触不是这样的。”

    黄涌泉先生接着说:“是啊,不像王冕的梅枝那么狠辣。像陈继儒(明代)的。”

过了一会儿,谢先生肯定地说:“是明代的画,但是谁的现在还不好说。”

结果有些遗憾,经过专家鉴定,这幅“墨梅卷”不是王冕的真迹,而是明代画家借用王冕款的梅花作品。但专家们一致认为,虽然不是王冕的真迹,这幅“墨梅卷”依然不失为梅花图中的上品,拥有较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高野侯一生将这件“墨梅卷”视为王冕真迹,这样一位书画鉴赏家,怎么会没有看出这幅“墨梅”的真伪呢?图卷中除了有吴昌硕的题诗,尾部还有达受、章绶衔、姚燮、吴士鉴、金蓉镜等著名书画家的跋。不知道他们中是否有人怀疑过这幅画的真伪?或许,高野侯请来这些名家跋,就是为了正名?文人间交往,碍于面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小,假如高野侯知道这幅“墨梅卷”是明代仿制品,是不会关照后人将其捐献给故宫博物院的。当然,作画与古画鉴定还是不同的,手卷跋尾的几位都是书画名家或藏书家,但不一定是古画鉴定方面的专家,没有能够看出“梅王”的真伪,也是在情理之中。我们能感受到的是,当时他们雅集时风雅而愉悦的情景。

梅花,是中国文人追求清高、忠贞、孤傲的艺术意向。在北宋时期,林和靖归隐杭州孤山,以梅妻鹤子的典故流芳百世。高野侯的梅花意向,是中国古代文人心灵和精神归隐的绵延。今天,“墨梅卷”和高家捐献的数千件文物(其中还包括了高家六房高时敷的女儿高璧捐献的部分文物),均被收藏在杭州博物馆。作为杭州人,我们由衷地感谢高家为杭州留下诸多珍贵的文化遗产。

 

(感谢高言德女士对本文撰写的支持)

 

  供图:高言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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